跳到主要內容

[日本]原來我長年來作的是代工業

拆除舊大樓前夕的小學館,所有男性向雜誌從幼齡到成年到實驗編輯部一路貫通到底。
沒隔幾天浦澤直樹他們就來牆上塗鴉了。



日本經營出暢銷作品的出版社旗下不需要很多作品。就像優秀的導演或製片公司可以花兩三年好好作一部好動畫,而不是每一季都要推出消耗性的新卡通。到頭來,消耗性的作品或許可以在瞬間衝出話題賣量,但很難留下來。就像某位總編輯說的:越需要賭一把的出版社雜誌越厚。


結束日本百日採訪之後,想想日本願意耗費在一個作品上的人力、時間、與金錢,才感受到所謂的「產業」。投稿者當然不算,但只要開始出道連載,所有進入這個產業鏈的人都可以獲得基本的生活保證。編輯投入在作品上的時間也不僅只是校對、行銷和送印,有很大一部份承擔了內容品質的優劣,編輯自己會從「市場接受度」出發(注意,是市場接受度),參與故事的採訪、資料收集、甚至協助構思內容。雖然編輯素質必然也有良莠不齊的問題,但整體系統建置之後,可以讓所有創作產品的基本品質趨向穩定。

台灣出版是勞力密集產業。先透過文化頭人審書,用廉價的方式透過相對專業的眼光拿到現成材料,所謂編輯,基本上工作內容是取得版權、行政庶務、發譯、發美編設計、文字校對修潤等等,透過這類處理加工讓書變成中文版。有時候甚至宣傳行銷也不太需要作,因為國外已經幫你拍好電影改編或者大師加持,和這些巨獸般的宣傳相比,出版的宣傳真的是微小的螞蟻。同樣稱之為編輯,但是工作內容可以說是差若雲泥。

台灣能夠見到的原創作者,多半都是自己在網路或其他場合(譬如得獎,關於獎,又是另一個台灣長年搞不清楚狀況的問題,台灣的誤會以及日本產業對獎的態度容後再提)闖出名堂獲得名聲,才獲得出版機會。然而這些作品往往自己已經成形,編輯對於內容的涉入其實極少。久而久之,台灣的作者習慣自力救濟,不想也沒有習慣和人合作,養成一種棄嬰的相對防衛心。出版者也不知不覺懈怠,不了解也無能力協助作者提升品質,扮演的角色比較像是推銷員。推銷當然有著力大小之別,但撇開行銷的規模不談,基本上作品好不好看作者自己爭不爭氣,當然,製作作品的風險和成本也都在作者身上,出版社無能也無法幫忙背負太多。

看到真正擁有「生產創作能力」的公司,才讓我醒覺,啊,台灣這種拿到相對便宜材料處理加工包裝,賺取中間利潤的方式,其實是代工業啊。台灣的譯者,編輯全部都是生產線中的工人。莫怪乎這種體質無法真正「生產」任何創作,因為為了衝更多書,讓「書種」量化,拼多樣性薄利多銷,亂槍打鳥,出版社編輯的產能全部都用在找書選書翻譯校對送印上,在編輯負擔過重的狀態下,本質上根本沒有餘力、也無能生產。

許多傳統出版思考,追根究柢會談:市場就這麼小,起步銷量就這麼多,所以我一開始多投資,不就有很大的風險賠錢嗎?創作原創作品確實沒有任何保證,但齊集優秀的畫者、編劇和編輯,就完成作品的品質來說絕對不是蒙著眼睛擲骰子。相較於電視電影,出版已經是最便宜的投資,若是連這都不想投資,那我想也不需要談文化創意「產業」了。

到頭來,台灣的代工心理,不僅只是在毛利低的高科技產業上,連文化出版產業也是如出一轍。想要跳脫這樣的模式,必須從源頭重新開始思考。若是真的想要作原創作品,就不能只是停留在讓編輯去找現成網路人氣作家的程度。現在台灣的作品是和全世界的翻譯作品作競爭,必須要有最基本讓作品好到足以和世界水準平起平坐的能力才行。我們沒有幾十億拍《阿凡達》,但可以選擇成本相對較低的日常題材拍《那一年,我們追的女孩》。但不要忘了,即使如此,也是花了兩千萬,只有一百萬,什麼上大雅之堂的東西都拍不出來,是連參賽資格都沒有的。

沒有實際操作,很多思考中的方法都還只是概念,只能先放著等待時機實踐。就現階段看到的例子,我只能說,日本現在漫畫出版在不景氣狀況下,出版已經變成是整體大計劃中的一環,想要達到所謂商業成功,出版本身的角色已經不只是把書印出來賣。


更多動漫畫相關文章請看這裡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日本]東京第二周角川接力賽

周末除了去超市買菜都待在家裡趕工安排日後行程和採訪問題,這段時間生活密度真是太高。結果弄到今天早上出門都搭上地鐵才發現沒帶採訪問題,又匆匆折回家,好在提早出發沒遲到,看來在東京還是劫難重重啊。

阿里阿德涅的線──破解波赫士的敘事迷宮

失明是個屏蔽。 ──James Woodall,《博爾赫斯書鏡中人》 追思夢想與回憶往事能有什麼區別? ──Jorge Luis Borges,《博爾赫斯口述.書籍》 一、故事的開始 「紀錄聲音的機器開始轉動了,所有的聲音都成為一種全新的可能,音樂不再只是抽象的旋律。把日式庭園中竹筒的水滴和敲擊放慢一萬倍,我們就聽到虛空之中,有巨大的牛車走過,車輪個個有十層樓高,從我們的耳蝸輾進鼓膜,一步一步踩過大腦的聽覺區塊,我們可以感覺到水珠緩緩拉長順應著地心引力發芽,尖端漸漸膨脹長大,像是外星人頭上的天線,我們聽到天線伸長的聲音像巨輪沉重地壓過時間……」 2004年春天的一個禮拜一,wolfenstein帶了絕版的《波赫士詩文集》給我。他和我剛上完聲音藝術,一路聊回宿舍。這是一門有趣的課。當磁帶開始出現,人類又增加了一種文明的法寶,從此以後,人類可以開始「驅使」世界上所有的聲音,不僅是彈指呼喚,而且還可以扭曲改造伸縮變速,未來主義者高呼:「機械的出現,讓摩登生活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噪音,從此以後,噪音將會凌駕旋律,成為新時代的音樂標準!」這種對於技術的狂熱和班雅明在〈攝影小史〉裡所呈現的理想主義一樣,是工業革命浪漫的末代幻想,他們彷彿看到了Jules Verne呼喚的未來世界。透過鏡頭,人類獲得了另一種眼睛,現在人類獲得了另一種耳朵。自古以來,和所有的藝術創作領域相反,音樂一直保持著抽象的狀態在發展。它不像希臘埃及繪畫從人類的視野出發,慢慢走向畢卡索和康丁斯基純粹的顏色和形狀。中國發展了可居可遊的圖像世界,還有文人畫追逐意境不求肖真的筆墨,但是圖畫的主題即使是那麼接近心靈世界,終究還是一種「世界的再現」。對康丁斯基來說,顏色和形狀在畫面上的排列和構圖,就像是音樂,純粹的音樂。音樂被當成是抽象概念的極致,自古以來,就和數學邏輯脫不了關係,我們馬上可以從希臘時代聯結到古典主義的Bach,還有哥德式教堂精密的共鳴艙。 「有趣的是,Borges並不喜歡音樂。」我說。由於我在網路上大肆宣揚傳教的關係,wolfenstein那時候也開始感染波赫士病毒,他身為一個物理系的聲音創作狂熱份子,對於波赫士〈通天塔圖書館〉那種大魄力的開篇(宇宙,它的名字是圖書館,哇靠真屌)還有小說中迷人的思考推演可以說是五體投地。「我沒有辦法接受卡...

[日本.仙台]Sendai School of Design採訪速記

【公共空間 x 體驗設計 採訪速記】 今天二次拜會SSD,拿了歷年年報和一堆資料還有有趣的獨立雜誌S-meme。週日還有2013秋季學期發表會,相當期待。 1. SSD(Sendai School of Design 仙台設計學校),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在地創意人才育成計劃。整個計劃源於東北大學培養的畢業生只有16%留在仙台在地就業,培養的人才大多離開,對於區域發展和高等教育投注的資源來說都很不利,因此東北大學工學院建築.都市研究所結合文部科學省(相當台灣教育部加文化部)和仙台市共同開設了SSD。 課程每次為期半年,完全免費,以專案導向學習的方式聚集創意產業(設計、程式、媒體、建築、編輯等)相關領域研究生和在地社會相關從業人士共同針對在地議題進行田調工作,並實際完成專案或製作原型。內容主要涵蓋五個專案導向學習工作室:媒體、環境、社會、界面(communication)、國際,可以依照個人興趣報名其中一個工作室參加徵選。課座講評老師從策展人、產品開發、行政、金融專業者等依據專案工作室年年更替,觸及面向相當廣。 這個計劃最主要的源頭是文部科學省的「社會系統改革與研究開發整合」推進政策,資金來源則是「區域再生人才創造據點」建構專款,為期五年。值得一查。快速掃過這個專款對日本各地扶持的專案,有很多名目都相當妙:從多文化共生推進師、食農師傅育成到里山大師培育⋯⋯不過這不是今天的重點。 東北大學是日本第三間帝國大學,僅次於東大和京大,是日本東北六縣最重要的大學之一。魯迅留日的時候的仙台醫學專門學校就是東北大前身。東北大學所在地仙台市則是東北地區最大城市,人口有106萬,311之後更是聯結鄰近災區復興計劃的大本營。SSD開始於2010年,開辦半年就遇到311,也讓它專案導向介入社會的身份變得更加特別。 根據SSD大頭目本江老師的說法,仙台雖然是東北最大城,但是在地卻沒有主要產業,大都是日本大企業的分公司。再者,仙台並沒有任何設計或藝術學院,然而從就業業種分析來看,從事創意產業的人數比例卻不輸大阪和福岡。網路時代許多創意工作者可以遠距承包東京等都會工作,所以回歸在地都市生活。但是與此同時更凸顯出在地沒有任何創意產業工作需求,在地的創意人才彼此也沒有橫向的網絡聯結,缺乏策展或製作人的角色籌劃更具產業規模的計劃,出現一種有人才卻搞不出東西的狀態。因為當代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