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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脫內褲之後


原載於【超經典.酷當代】2012博客來夏日藝術節


  草間彌生脫內褲那一年,日本舉辦萬國博覽會、美國開始從越南撤軍、蔣經國在紐約遭刺殺未遂、三島由紀夫切腹、披頭四解散、波音747首度進行商業飛行、核武禁止擴散條約生效。就在這年,1970年,離開日本十三年的草間彌生首次從紐約回國,回到這個媒體卑劣、男性中心、充滿惡意的故鄉。這時候,她已經在歐洲和美國許許多多美術館與公共場合發表過創作與乍現演出,在藝術評論界與大眾媒體搶了不少風頭。當時日本才剛開放一般人出國旅行沒幾年,第一波全球化才剛要讓世界經濟更緊密依賴,台灣還在戒嚴時期,卻也以加工出口區的形式搭上順風車,同步引進汙染和外資,開始經濟起飛。

  時間是如此關鍵。

  你的生命、思想、信奉的道德與價值、人前扮演或顯露的形象……很難完全跳脫你所處的時代完全獨立。「我是草間彌生,今年28歲。我覺得日本讓人窒息,我想要擺脫病態的家、封建的藝術圈,寧可孤自跑到美國紐約追求自由……」對於草間彌生來說,這原本是個人求生的手段,一個從小就會眼花看到幻覺的女孩,一個人格解體感覺世界距離自己非常非常遙遠的女孩,再不想想辦法自己就要崩潰碎裂了不是嗎──但是,她到美國之後貧困打天下漸漸博得注意取得自信,再加上六○年代反權威的時代氣氛,又讓這個女孩看起來越來越大膽。「我們要舉辦雜交狂歡!作愛比打仗更棒!燒掉美國國旗!解放性情駑鈍的日本人!」以上兩者看起來彷彿衝突,卻是一體兩面。
當我們靜下來凝視草間彌生的招牌商標──單色或五彩繽紛的點點,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她眼中華麗奇詭的幻覺世界。我們看到的這面天羅地網,是她隱藏自己自我保護的殼,是她悍然面對一切自己建起的牆。草間說,她想要消融自我(self-obliteration)成為世界的一部分,與其說她在追求天人合一,不如說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所以透過自動書寫的方式將自己的幻覺蔓延到真實世界,將世界也變成一場幻覺。當代觀眾可以從她的空間作品感受到鋪天蓋地的執念,那是如此極樂、如此空虛、如此悲傷、無盡反覆卻到不了任何地方。

  草間彌生和達利一樣,企圖讓自己成為一個自己創造的角色。或許一切都源於求生,所以她並不真的想那麼多。近年來,華歌爾用草間點點推出設計師款內衣,打著可愛時尚又藝術的招牌遮蔽女體。對照草間自己當初在紐約鼓吹性解放燒掉內褲,自己推出時裝品牌三點不遮,又或者她亂入威尼斯雙年展廉價兜售鏡球批判藝術界過度商業化,我們可以發現非常明顯的態度差異。啊!可是世界上把反叛當成商品賣的又豈只是草間彌生呢?仔細想想,這種普普藝術每個人都可以消費「藝術品」的概念,也是始於中產階級慢慢擁有更多經濟能力的六○年代。或許我們現在只能遙望烏克蘭女權團體FEMEN那些美麗勇敢的女孩,看著她們真誠面對自己,一絲不掛,用自己的身體和警察和權力對抗,才會看到真正的理想。這時我們看到的不是幻覺,是質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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