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ign, When Everybody Designs, Ezio Manzini, 2015
《設計,在人人設計的時代:社會創新設計導論》,曼奇尼,電子工業出版社
科技樂觀主義的蜜月期
經歷兩個月,讀書會的夥伴們終於把社會創新設計老前輩Ezio Manzini的「Design, when everybody designs」重新復盤完成了。過了十年,每個人都已經親身體驗過許多不同的專案,從鄉村教育、無家者、居家長期照護、同時,也更實際經歷過商業場域的批評與檢驗,大家都不再只是單向聽講了。也因此,當我們重新拾起老前輩,幾乎每一章都是在炮火和自省中度過。
如今回顧這本書誕生的2015年,可能可以說是歐陸與中國,還有科技普及的蜜月期。米蘭理工與上海同濟大學等學校串連起DESIS網絡,智能手機推進的行動端網路(中國稱移動互聯網),地理定位型服務,web2.0,3D列印,帶動了很多新的想像。一時之間,基於某種地方性社群而非跨國資本或整府掌控的「共享」模式被高高抬起,科技讓人無比樂觀。中國對於媒體、公眾參與、還有國際合作,也延續上海世博會的聲勢,正好在改革開放以來最高點。這也讓Manzini在回顧歷史,還有面對十年前的「社會/社群/共同體/地方」時,敢於大膽跨越義大利與中國的差異,推演一些想像。
十年過後,回顧書中許多案例,其實大家都更世故了。除了大家已經可以意識到,「共享」的概念雖然美好,但真正規模化的,其實是外賣或者共享空間的二房東包租公服務。而這些服務雖然在商業上已經成為我們的日常風景,但其實建立在一種新時代的剝削之上。這些服務透過「零工經濟」跳過勞健保,透過不需營業駕駛與消防等等官方許可,賺取中間的成本價差,其實已經離原本想像的「共享」相當遙遠。當初Manzini等人在推崇「共享」這個概念的時候,其實忘記了,「共享」本身的營運和網路平台,社交媒體等等基礎設施,其實依舊需要建立在資本之上。
更令人訝異的是Manzini在書中的名詞定義。Manzini直接指名Social Innovation Design(社會創新設計)不是Social Design(社會設計)。早在十年之前,他就意識到有些社會資源重分配與社會機制,是不可能單純靠市場運作與政府制度自行解決的。對他來說,疾病,社會排除,災後重建等等需要介入的脆弱狀態,是社會問題,而「社會設計」是對應這些問題的設計,比較不容易自給自足。可是,他追求的並不是這個,他在書中更在意的「社會創新設計」,是分散式資源,分散式生產,重新串連人際關係建立社群這一些,可以創造新的「關係=社會=群體運作模式」的設計。因此,他回溯合作社傳統,描繪一種既具有分散自主性,又能夠透過網路發揮重分配與分工的社會運作形態。
十年前,確實網路上的運作,與線下的現實世界還有一定的距離,因此很多人會討論Online-to-Offline的服務型態,或者中國嘗試在傳統製造、農業、零售等各個領域推動的互聯網+。可是如今的中國,社會確實被創新了,但可能不是Manzini想像的樣子。抖音直播帶貨—小工廠出貨—拼多多平台—快遞物流,就是分散式資源的體現。而數據法—互聯網大廠封閉生態—敏感詞審查—小粉紅,也確實塑造了截然不同的群體運作模式。
小粉紅、川粉、IS也是社會創新?
從蘭凱斯特、東京、廣州到清邁,大家在各個國家合力閱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在尋找Manzini對於「社會」「社群」「地方」這些基本概念的定義。很可惜,除了上述第三章名詞比較的部分之外,Manzini其實都並不是很嚴謹。他用一種太過寬泛的概念討論「韌性(resilience)」「永續(sustainability)」,卻避談社會內在包含著各式各樣的不穩定與差異。Manzini強調主體能動性,用了「Democratic Phychiatry」等等案例倡導病人不一定是弱勢,消費者也不一定被動。可是,在這本書當中,我們看不到性別不平等、階級流動、殖民與資本控制、城鄉差距、現代性的異化、或者過度人類中心而犧牲自然外部性這些,在主流或既得利益之外可能受到各種限制的「主體」。也看不到Bruno Latour等人討論的,非人的制度、物品、環境與人類可能一同組成「社會」,社會並非只牽涉「人」。
Manzini討論「社會創新設計」會建立新的意義,卻不討論這些意義建立在什麼樣的價值評判標準之上。如果建立群體運作形態就等於社會創新,那美國中低階層白人接受川普陰謀論建立新的串連群體,運用社交媒體相互影響,最終入侵美國國會,就Manzini寬泛的定義來看,也會是一種成功的「社會創新設計」。事實上,在第五章中Manzini曾經意識到「合作」可能會導致價值觀對內封閉,嚴厲排外的「部落主義(traibalism)」,但他輕描淡寫帶過,覺得良性的「合作」可以克服一切難關。
對於當代的我們來說,其實「合作」變得越來越困難。網路帶來的串連,其實是同溫層與信息繭房。大家越來越清楚,網路平台本身並非中性的公共空間,網路平台其實受惠於敵對與仇恨,透過算法推薦加強對立與情緒,進而透過大家爭執互動的活躍度和平台停留時間發大財。在不同的政治立場與意識形態之上,越來越難有一個中性的、共通的、公平的空間,容許大家可以跨越原本的圈子。大家可以合作「脫歐」,可以合作「仇女」,也可以合作「BDS」,這可能是十年前Manzini完全無法料想到的。也因此,不討論倫理與價值觀的「合作」,對於當代面對的社會來說,其實沒有什麼參考意義。這樣一來,我們也會發現社會創新設計,或者參與式設計本身不直接等於價值(倫理性)。
「能力取向」與設計
然而,如果結合Manzini在書中碰觸,卻無能開展的Amartya Sen與Martha Nussbaum的「能力取向(capability approach)」理論,我們似乎可以摸索出一個面對當代問題比較可行的價值基礎。
舉例來說,一個人可以節食,但是他是因為有錢有閒想瘦身而節食,還是因為他沒錢只好少吃,這是很大的區別。這兩個人都「想要健康」,但是前者有「健康的capability,有多吃少吃的選擇」,後者則沒有「健康的capability,因為他沒有選擇,只能挨餓」。
前者有餘裕考慮可能像是健身,均衡飲食,身體指標測量之類的,可以輔助人獲得或維持健康的capability,所以最後做出自己少吃的「選擇」。後者受限於基本生存條件,有沒有工作,有沒有足夠錢扶養小孩,或者因為吃蔬菜水果太貴,沒錢只能吃高碳水,反而增加心血管疾病風險等等,他根本沒有餘裕,因此沒有健康的capability。
Sen把Capability和選擇的自由/平等/正義連結起來,因為缺失Capability的時候,人就少了某些選擇=失去自由=不公平。
雖然Manzini在書中沒提,但如果是在這個「能力取向」的前提上,或許設計可以扮演某些角色。
由於Manzini本書沒有針對「社會/社群/共同體/地方」做出嚴禁的定義,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根據讀書會大家的討論,我發現,或許可以做出一個篩選聚焦的階層討論框架。試著用這幾個階層,把想要聚焦的「社會/社群/共同體/地方」做一個更具體的限定定義:
第一層:針對人生而為人的尊嚴與基礎能力進行區分
商業上相對比較難以運行,capability相對匱乏,需要特別照顧的弱勢。不論是透過互助,公部門福利資源,還是公益捐贈,面對這一層的問題,需要對社會資源進行重分配,而這也可能會動到既得利益的蛋糕。
第二層:針對不同的目的與相關主體進行區分
- 發展生產力的設計:主要針對經濟交換,為相對不完整的群體創造實際就業或收入效益。
- 再生生產力的設計:主要針對原本無酬或者因為外部性被忽略的人際互動或環境進行改造,譬如家務,基礎居住環境,或者需要第三方協助提供知識與工具等,對恢復身心健康,自然生態的休養生息,社會運作的可持續性有幫助。
- 校正力量與賦能的設計:針對弱勢提高相關群體的發言權與參與權,或者改善公共服務的模式提高透明度,或者對於公共權力重新分配。
- 提升生活質量的設計:針對基礎物質生活滿足之後,期望提高品質的狀況,譬如都市綠化,興趣社群,提高互動性主體性的教育。
第三層:針對是否以實體空間作為基礎進行區分
有很多以「社會/社群/共同體/地方」出發的想法,是基於實體空間或地理區域為基礎的。將破敗的,廢棄的廠房,社區重新活化,成為大家樂於聚集的公共空間。這幾年,藝術節、或者以文創為名的建築活化與造鎮,都算在這個類別。這類的發展,最後有很多可能變成炒地皮的前哨戰,造成仕紳化(gentrification)的後果。但就草根由下而上來說,確實也有很多有趣的嘗試。
鎖定具體聚焦的「社會/社群/共同體/地方」之後,當事人,設計師,或者關心相關議題的人或許可以因此重新思考怎麼開展行動,而這些行動是否可以只是一個短暫一次性的推廣,或者是一個有潛力慢慢長久發展,可以連結更多政府社會網絡資源串連的倡議。
但更進一步,想要發起行動的人,究竟怎麼起步,怎麼獲得資源,怎麼進入田野,怎麼融入自己關注的「社會/社群/共同體/地方」,甚至怎麼以此為業呢?Manzini畢竟背靠的是學術殿堂的資源,不需煩惱這些。而根據讀書會中國小夥伴的回報,當年書中提倡的崇明島等等「設計豐收」案例,如今也都因為補助中斷等等外部條件消失而關停。對於當代想要投入這個領域的有心人來說,這個話題就超越這本書,需要另外尋找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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